離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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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足飯飽後,寶玉和黛玉坐在一邊看今天一起買的新玩意,“這個新奇,你看看。”寶玉挑挑揀揀出一個白玉撰金紋手镯遞過去,黛玉瞥了一眼,拿了別的手串把玩:“什麽玩意兒也買了,你如今有幾個錢都買些這個?這個看着不錯,平時放着也別致,戴着也有趣。”她一向很喜歡鮮豔的顏色,比如手上這個紅瑪瑙的耳墜子,吊着光熠熠生輝。
林如海靠在榻上休息,他打量着自己聰慧出挑的女兒滿眼欣慰,心下又覺得悲涼。如今揚州城并非他一人做主,所任職務被虎視眈眈,前有狼後有虎,他想要照顧女兒卻又無能為力,好在岳母一家将她照顧得很好,還是要有兄弟姊妹的好,女兒如今看着不似從前那般可憐孤苦了。
街上時常傳來笑聲,外頭幾個丫環也在隔壁屋子開了一桌輪番熱熱鬧鬧地玩起來了,除夕佳節,取獨樂樂不如衆樂樂之意。“咳咳。”林如海撐着身子起來,把兩個小輩叫到身邊,黛玉立刻理解到他的意思,笑着說道:“辭別雙親幾經年,團聚新日在眼前。願父親歲歲順遂,新春壽康,長樂未央!”寶玉眼裏盛滿笑意跟着拱手鞠躬:“寶玉願姑父日日年年朝朝暮暮,春祺夏安,秋綏冬禧。”林如海樂得笑容滿面,從袖口拿出兩個紅絨布荷包:“哈哈哈哈,新歲同歡。我的玉兒年年如意百事宜,願新年勝舊年。侄兒寶玉,便早登金榜仕途如意。”
寶玉掂了一下,分量不輕,他高興極了,險些忘了和黛玉一起磕頭拜謝。黛玉揪了一下他的衣袖才反應過來,寶玉嘿嘿一笑,趁着起身湊到黛玉耳邊,同她說道:“願妹妹新春嘉平萬事稱心。”黛玉擡眼看着他,忽地認真見禮,說道:“二哥哥,萬事稱心,來日蟾宮折桂。不巧,同我道喜可沒有什麽好處,可我道了喜,二哥哥還不叫人快拿了壓祟紅封來。”她笑起來,點點寶玉的胸口,擦着他的手走過留下一陣馨香。
多日的準備終于能拿出來了,寶玉沒等她坐下就跟在身後,從懷裏摸出用帕子包的嚴嚴實實的東西和一個紮得緊實的大紅封,“你瞧瞧,可還喜歡?”黛玉接過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雖有疑惑卻還是輕輕打開了,一串梅花紋白玉珊瑚手串靜靜地躺在藕色銀絲線帕子上。寶玉幫忙捧着,仍由黛玉拿起來對着燭光仔細看,珊瑚石配着有紋路的暖玉照着燭火發出流光溢彩的光,黛玉愛得不得了,看向寶玉篤定說道:“這定是你做的。”
寶玉晃着腦袋,似念着什麽文章,把她逗得笑容滿面:“喜歡,我往後再做些好的,你只管收着玩。”黛玉笑了許久才将手串戴着欣賞,這手串并着手臂上透涼通明的玉镯竟很和諧,她拿起忽略在一邊的紅封,有些厚度,她一下一下戳在紅封上笑道:“如今當了秀才,二哥哥倒是有些私款。”沒等寶玉強詞奪理東扯西扯地狡辯,她便湊過來笑道:“晚些我叫紫鵑過去,你可別把她攆走了,要不然再想要我的,可就難了。”
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寸,寶玉嗅到她袖口因為熱氣氤氲出的熟悉香味,他擡頭看到黛玉眨巴着的大眼睛,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他正想笑着說些打岔的話,茗煙打着滾進來了:“二爺,家裏叫您回去呢。”
原來過不了一個月便是賈政生日,本來是個平常日子,寶玉早就托人送了心意回去。可聽說如今寧國府那頭有些事情,賈母差人傳話來了,詳細寫了要寶玉盡快動身。“如今走不了水路,我多請幾個拳腳師傅駕車送你等回去吧。”林如海捋着胡須叫了林管家來,他面上波瀾不驚,只是叫人下去安排仔細。
寶玉打開信封匆匆看完後尊敬遞給林如海,他看向黛玉心下有了較量,笑着與林如海說明:“老祖宗道妹妹身子弱,路上可慢些,也拿了銀兩買個俱全的馬車。事态緊急需盡快趕回去,老祖宗一片憐惜之心又不可辜負。我想着如今寒冬臘月的豈不折騰,正值新年便叫妹妹在家安心住下,待到春暖花開,我南下科考時一并帶了妹妹走水路回去為老祖宗慶生。”
林如海的臉色這才有些變化,他微微點頭看向寶玉的眼神也不似從前輕視,但也沒有更多改變:“如此甚好。”黛玉捏着帕子看着寶玉,心中雖有不舍,若是要她離開家又是萬般不情願,好在多年的相伴不是沒有道理的,寶玉懂她。
“何時動身?”千言萬語堵在喉嚨,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更好,她便只問了這一句。寶玉拉着她的手繼續坐回去,聲音中帶了些溫柔:“不急不急,再急也要拿了妹妹的回禮吧。”他總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許多難受,黛玉勉強笑笑,眼裏溢出心疼:“自有朱老先生的,我那些也不算什麽。只你離去,天寒地凍的,叫她們好生服侍……”
寶玉看着她略微低落的神情與方才的歡樂截然不同,心裏更不是滋味,可恨的天道!我今夜會責罵它無數遍,本想着這回跟着南下了不會有分離,偏偏找了這個節頭來打攪!他哪裏舍得黛玉放着最愛的父親不陪、溫暖的林府不住,轉頭跟着他颠沛流離一路北上的。他嘆着氣輕輕覆上她的手,室內暖烘烘的,黛玉常年有些涼意的手也暖和起來,“你且放心,我這個人別的沒有,就愛寫信。你可不能總是待在家裏,也常出去走動些,可若是不回我,我是要不理你的。”
黛玉眼角的淚很快又收了回去,她輕輕錘了寶玉一下:“我給你這個胡言亂語的,又鬧我。”寶玉憐惜地看着她的臉,夜深了多少有些疲憊,“雖說是守歲,你也去歇歇,我替你守着。”黛玉哪裏舍得走,本來熱熱鬧鬧的這麽一會又安靜下來了,她喊來紫鵑等人:“如今家裏也沒有別人,便一起來玩樂玩樂。我早備好了紅封,且看誰腳步落在最後了。”
這種事寶玉倒是積極,他叫了婆子又擺了一桌,襲人紫鵑為首進來給林如海黛玉寶玉磕頭,得了紅封後才坐下拿了骰子花令來。寶玉只坐在黛玉身邊看着她們玩,撐着頭搭着腿喝酒,揚州城的酒回味有餘香,後勁上來了引得他腦袋有些漲,身子重的他往旁邊一倒睡在桌幾上了。
這酒不聲不響地,真烈啊!寶玉迷迷糊糊地想要跟黛玉說幾句體己話也沒說成,只知道被手忙腳亂的婆子小厮擡走了,好在聽見黛玉和林如海也跟着去歇息了。如此一來,吃醉也有吃醉的好處。
耳邊噼裏啪啦響,天光大亮,寶玉費力睜眼起來,聽到聲響的襲人說着吉利話來服侍他起身:“寶玉,新春喜慶,穿這紅色可标致。”他點點頭應着,正要說幾句回贈,卻伸着脖子側耳聽着:“紫鵑在外面?”雪雁打了簾子只站在外頭笑道:“寶玉,襲人姐姐,紫鵑姐姐來了。”
紫鵑抱了些書卷文章放在桌上,秋紋請了她坐下喝茶,她見着寶玉出來又起身:“我來給寶玉送東西,我們姑娘只說這些交給麝月便是,都是些素日寫的批注。”寶玉只是搖頭笑着,随後挑眉道:“她說了什麽原本說便是,何必拐彎抹角的。我還不了解她,定然是你加了些別的話哄我。”紫鵑嘴角上揚,忍着笑道:“姑娘說這些不過是尋常都能見到的,她閑來無事随便寫的,二爺若是不需要另外拿了墊桌腳。”
倒是真不客氣,寶玉使喚襲人給她拿了些準備好的小飾品打發她回去,他興致勃勃地坐在桌邊翻閱,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黛玉的字跡又是何人?再往後便夾雜着黛玉謄抄的整齊的林如海少時寫的文章,都寫着長長的批注。寶玉大喜過望,這些可是難得的好東西,不愧是前探花郎,不僅模樣俊秀出衆,文章更是出類拔萃。他翻了又翻,如今這些正是他需要的,黛玉真乃人生知己!
轉眼便是正月初九,吃飽喝足的寶玉在林府門口辭別林如海和黛玉。黛玉裹着大氅戴了帷帽不停地拿着帕子拭淚,寶玉心碎得要死,只握着她的手安慰:“不哭了,當心迎面吹了風。晴雯雪雁都留在這裏,你好好照顧着身子。有你在這,我總要來的。”
車前挂着鈴铛,被風吹得叮叮當當的,寶玉留戀地再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便走了,你千萬保重身體,有事同我寫信。”黛玉淺淺點頭,将自己的手抽了回來:“你去吧,一路小心些。”
兩人便依依不舍的分別了,寶玉翻身上馬雙手抱拳:“姑父,我這便回去了,你也多多保重身體。”林如海點點頭,目送他離開。黛玉忍着淚,晴雯早就哭得站不穩被雪雁攙着東倒西歪的。林如海被風一吹咳嗽兩聲,黛玉又過來扶住他:“父親,當心身子,我們先進去吧。”父女兩回到府裏,黛玉服侍着父親喝了藥才回了院子休息。
寶玉才走不到半天便有些悵然若失,這一別又是幾個月見不到面了,耳邊似乎又傳來熟悉的聲音。這樣的感覺和那些日子越發相似,心口隐隐作痛。他默默記下沿途所見的景色,待到歇腳的時候寫下寄去揚州,這段路途倒是不必記住,還沒出揚州城呢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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